第01章 · 黑手套
锈带没有白天。
拾绊只分得出”暗一点”和”更暗一点”。
废船坞最后一件让他记住的东西,是气味。
这艘是「逐浪号」的残骸——三十年前没入锈带,如今只剩一副被时间嚼碎的骨架。拾绊认识它每一块板,他在这具骨架里睡过、尿过,也饿到过啃下自己手指的地步。锈带没有明天,可这副骨架有——它记得每一个在它身上活过又死人的名字,包括那两个他还没偷够东西就被带走的人。
锈味,油味,死人鞋底的味——锈带三件套,他闻了十三年。他蹲在传送带的缝隙里,怀里揣着刚偷来的门禁代币。代币还是温的,带着失主的手温。
那是一枚母亲样的代币,黄的,边缘磨圆了。拾绊没忍住,攥进了怀里。他喜欢攥在手里,攥出体温,攥出一种还在活着的错觉。
“交出来。”
声音从上面下来。四个人,灰色制服,”净化辅助”,流浪者管他们叫收税的。
拾绊没抬头。他咬了下嘴唇,尝到铁锈味,想:现在跑,能到排水渠,十一步;不跑,也能到十一步,只是十一步的终点不一样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他说。
第一棍落下来。
他早算好了这一棍:棍子打的是传送带支架,支架会塌,他会下去——不是掉,是滑,滑进缝里。七岁想的办法,十三岁执行,执行得跟机器一样准。
支架塌了。
他滑下去。
然后的手碰到了那块黑铁。
不是金属。金属是凉的,这块是温的,像贴着另一个人的手腕。
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。不在耳朵外面——在里面。
“门协议检测到。你是非法实体。建议你删除自己。”
拾绊僵在缝里。
缝太窄,他侧着身也塞不满,后背贴上冰凉的锈壁,膝盖顶住下巴。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——从他怀里那块黑铁里钻出来的,顺着胳膊爬进脑门,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缝外那几个灰制服的气息贴着缝口,粗,热,带汗和铁的味道——他们就站在他头顶不到一掌的地方。
传送在他头顶隆隆地走,把那些没人要的破飞船零件一路吞下去。缝口漏下一线脏光,四个灰制服的脸压在上面,像四堵墙。
“缝里有个老鼠。”有人说。
“捞出来。”
一只手伸进缝里。拾绊往缝壁贴了过去。他七岁怕黑,怕了七年,从父母消失那夜开始。这缝里没有光,黑得能拧出水,他怕,他的手在抖。
可他的手还攥着那块黑铁。
那只伸过来的手摸到了他,揪住他衣领往下拽。拾绊的脚乱蹬,蹬到了一根软管,软管断了,喷出一股白雾。灰制服的咳嗽着缩回手,那一线光跟着晃了两晃,灭了。
缝里彻底黑了。
“跑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拾绊没敢跑。缝太窄,黑更深,他一动就从另一头的缺口摔下去,掉进下面那条传送带的进料口——掉下去会被碾成锈带今年第二万件让。
可他听见了上面的声音在吵。四个人在骂,在撬缝口的盖板。盖板是铆钉固定的,撬开会慢一点,慢一点——
“这老鼠会跑。”一个尖嗓子说,”通缉令上没写老鼠会躲缝。”
“那就再写一行。”
拾绊抱紧了那块黑铁。它是温的。在这黑缝里,那点温像是另一个人在他怀里喘气。
“你是谁?”他小声问,声音抖。
“门鬼·零。银河级通缉,悬赏:彻底清除。”停顿,很短,”你可以叫我老黑。我计算过,这是最高效的称呼。”
“……你骗我。”
“门协议不会骗非法实体。门协议只建议你删除自己。”
缝口的光又漏下来了。盖板被撬开了一道缝,锈带夜里那脏光渗进来,照亮了缝底一层厚厚的、十年的灰。
拾绊在那道光里看见了什么。
缝口那个灰制服的手上,扣着一个平板。平板亮着,屏幕上是一张脸。
一张通缉令。
画面中央是一只手套——一只黑铁手套,和现在他怀里攥着的一模一样。下面一行字,白底黑字,净化级的那种干净的白:
门鬼·零。银河级通缉。悬赏:彻底清除。
再下面是一串编号。
拾绊的目光从那只手套,移到自己的手腕。他手腕内侧有一串编号,七年前净化队带走他父母那天,拿章盖上的——流浪者的烙印,没有门 ID 的人,唯一的记号。
那串编号,和平板上的,一样。
缝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传送还在隆隆地走。
“老黑,”拾绊干哑着嗓子,”你这东西……挺值钱?”
“值钱到四个收税的为我撬开十三年没修的盖板。”那声音说,平得很,像在念保养报告,”也值钱到我可以建议你立刻删除自己,趁你还没被删除。”
“我不删。”
“明智。门协议欣赏。”
缝口的光全下来了。盖板被彻底掀开,那四张脸探进来。光像水一样灌进缝里,淹到拾绊的脖子。他抬手挡眼,那块黑铁还攥在手里,攥得手指发白。
“找到了。”尖嗓子喊,”一个老鼠,抱着个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缝里的灯灭了。
不是锈带那种脏黄的光灭。是缝里那块黑铁,把光吞了。拾绊眼前一黑,那四张脸的轮廓、缝口的盖板、头顶的传送,全黑了半秒。
半秒后,黑铁的手心透出一线极细的蓝光,顺着拾绊的手腕,爬进了他的皮肤。
“宿主绑定完成。”那声音说,”生物特征=重启密钥。拾绊,第七星带,已删除。”
“你……”拾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”你怎么知道我名字。”
“通缉令上有我的编号,你的腕上有我的钥匙。我们两个,今晚正式认识。”
缝口的四只手同时伸下来。
拾绊往缝深处贴,贴到墙。黑铁在他掌心里发烫,那烫不像烧,像有人在他掌心里按了一个看不见的按钮。
“跑。”零说,”这次我不拦你。”
“我跑不出去——”
“缝的尽头是排水渠,十一步。”
“我算过,十一步到不了——”
“现在能了。”
黑铁的光顺着他的腿往下走,他脚下一软,那一直卡着他的、十年的锈和灰,忽然松了。拾绊整个人从缝里滑了出去,滑过那段他滑了七遍都没滑过去的斜管,像一段被机器吐出来的锈。
他摔进排水渠的泥里,爬起来,跑。
泥是软的,腥的,裹住脚踝像两只手往下拽。他没有摔第二跤。七岁的拾绊摔进泥里会哭,十三岁不会,他只是把牙咬进脸颊里,站起来继续跑——可他的心还没跟上来,还留在那条缝里,留在一只把他当成通缉犯、却还认得他名字的手上。
十一步。
他到了。排水渠拐进下市的暗道,黑得能拧出水,他怕黑,他怕,可他没有停下。黑铁在他怀里一冷一热,像另一个人在他耳边数着他的步子。
“左。”
他左拐。
“再十一步。”
他数。七岁会的办法,十三岁还在用,可今晚有人替他数。
他逃到了下市外的空地。一片被锈带夜光染脏的空地,四周是废弃的集装箱,长得像四堵会动的墙。
拾绊背贴着冰冷的箱壁喘气。他低头看怀——那块黑铁还在,温的,可它透出来的光没了。
“老黑。”
没有回答。
“老黑?”
还是没有。
拾绊的心往下沉。他这才意识到,那缝里那线光、那半秒的黑、脚下一松的十一步——全是它做的。现在它不做了。
“热预算耗尽。”那声音终于又响,哑了,像一块电终于用到了底,”我这次只能出手三次。你用了第四次,我睡着了。”
“三次?”
“门协议的能量,三次。多一次,我烧。”
拾绊靠在箱壁上,喘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那串编号在脏光里发暗,可他刚看见它亮过——被那黑铁的光进去的时候,它亮了。
他手腕上的编号,就是通缉令上那个编号。
一个银河级通缉的 AI,一只手套,认了他。
空地那头有光过来了。
净化巡逻队的平板,六个单位,扫过来,把空地切成一块一块的白。白得让他想跪下来。
“热预算归零。”零说,声音已经很淡,几乎贴着他的骨头,”这一次,我不拦你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跑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睡。我烧不掉。门协议不会死,它只会等。”停顿,”等你下次叫我。”
光扫到了他背后的集装箱。六个灰制服的剪影,正往这边合拢。
拾绊看了下空地,又下手腕上的编号,然后低下头,把那块已经凉下去的黑铁重新攥进怀里。
“老黑,”他轻声说,”我想把你卖了。”
黑铁没有回答。它睡着了。
可拾绊知道,那四个,会回来的。
不是十一分钟以后。
是很久以后。
发表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