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 · 黑市
拾绊是靠自己跑出那片空地的。
零睡着了。热预算归零。六个净化巡逻的白光把空地切成一块一块,六个影子从四面合拢。没有光帮他,他只能用自己的步子。
他蹲下去,把身子压到最低,贴着集装箱的阴影挪。六个平板的光扫来扫去,扫到他背后三米的箱子,又扫开。拾绊等那道光移开,像等一条鱼的呼吸——孤儿院教过,猎人是会呼吸的,呼吸就有缝。
他钻过两道集装箱的缝,绕过一个漏油的废桶,最后一段是跑的。十一步,跳下沟坎,滚进一片长满锈草的空洼。白光在他背后追了两步,停了。
“没看见。”是这么个声音,从远处飘过来。
“往北扫。”
拾绊没敢回头。他跑到北边那片废船堆里才停下来喘。胸口像揣了台轰鸣的机器。他低头看腕——黑铁还在,温的,可它再不帮他了。它睡了。
“老黑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没回答。
“老黑,你装死是不是。”
还是没回答。拾绊知道,它真累了。一次开三道门、吞一道光、送他十一步——对一台被抹除的架构级 AI 来说,那是烧。它烧到自己关机了。
拾绊靠在废船壳上,慢慢喘匀。
他活下来了。就凭七岁想的办法,十三岁还在用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蹲在黑铁前面,跟它商量:”黑铁,我得钱。”
“嗯?”那声音懒洋洋地冒出一个字,像是刚睁眼。
“我得钱。”拾绊说,”这地方活不下去。没水配额,没门 ID,连你都能把我判定成非法。我得有钱,有钱能换水,换面,换——别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把你卖了。”
黑铁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建议你重新组织语言。”
“我语言组织得很好。我就是想把你卖了。”
“第一,我绑定在你的生物体征上。你卖不掉我。”
“那我戴着手套去黑市,让人家买我这个人——”
“第二,”那声音打断他,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”通缉令上写着我。悬赏:彻底清除。你把戴着我的人卖给黑市,等于把银河最贵的通缉犯送到一堆小偷手里。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你?”
“他们会很欢迎我。”
“他们会先收你,再清除我。”
拾绊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腕上那团黑的。黑铁又温又沉,像揣了个会呼吸的石头。
“那你意思,我不能卖你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零说,”你现在唯一的活法,是把我藏好,别让它亮。”
“可我不亮,我没钱,没钱就活不下去。”
“……”零顿了顿,像是在算一道无解的题,”这是非法实体常见的逻辑死结。我建议你删了自己。”
“我昨天就说不删。”
“那你得想办法活。”
“我怎么活?”
“去黑市。”零说,”黑市什么都卖,也什么都收。你把你的——”它顿了顿,”——手艺,卖给能付钱的人。”
“我有什么手艺?”
“你能开所有的——”
“我不开——”
“——门。”
拾绊盯着腕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被银河通缉的幽灵,可能比他更想让他活着。
黑市在锈带南边,一片用废集装箱焊起来的棚子区,夜里亮着脏紫脏红的光。拾绊贴着墙根走,怀里揣着黑铁,用破布裹了三层,只留一手心的温。
门口有两个看门的。不是净化队,是黑市的”看门”——锈带的二流子,手里攥着把激光刀,专盯进来的人怀里揣了什么。
拾绊走过去。一个看门的伸手拦他,另一只手比了个”交过路费”的手势。
“一块代币。”拾绊把刚偷来的那块黄的推过去。
看门的掂了掂,放进怀里,侧身让他进。
黑市里比外面热闹。棚子中间是一条过道,两边摊开,卖水的、卖门禁代币的、卖”来历不明小零件”的。空气里是油烟和机油混着的味。流浪者、走私犯、半张脸的机械改造人,挤在一起讨价还价。
拾绊找了个角落的旧零件摊坐下,把黑铁从布里掏出来,放在摊面上。
“这个,”对那些摊主说,”整件金属。黑铁。值钱。”
摊主是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头,他拿起黑铁,翻了翻,随手一折——黑铁没折动,他的指关节先断了半截。
“这料子,”老头呸了一声,”硬。能换几桶水。”
“几桶?”
“三十桶。”
拾绊瞪眼。”三十桶?这够我喝一个月。”
“那你别卖。”老头把黑铁丢回摊面。
黑铁落在摊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不像金属的响。像什么东西的心跳。
拾绊没注意到。他正在算——三十桶,够,但不够多。他要的是够活两个月,能存下一点,能在锈带这地方稍微像个人地活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“哟,这什么好东西。”
三个汉子围了过来。拾绊认得他们,锈带东头的”螺帮”,专干抢小贩、讹小偷的活。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。
“黑铁,”刀疤脸低头看摊上的手套,眼睛亮了,”这料子……我见过。不是普通货。”
“你谁啊,认识这东西?”拾绊往身后挪。
“我不认识。”刀疤脸咧嘴,”但我认识它值多少钱。”
他的手伸向黑铁。
拾绊的手快他一步,按住了。
“这卖。”他抽回手。
刀疤脸的笑没散,可眼神变了。他一挥手,身后两人从两边夹过来,把拾绊按在摊椅上。刀疤脸伸手去摸黑铁。
他的指尖刚碰到——
黑铁亮了。
一道蓝光从拾绊的布里窜出来,顺着刀疤手的胳膊往上爬。刀疤脸像被电了一巴掌,整条胳膊甩出去,整个人掀翻在地。
棚子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门鬼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出来。
拾绊抬头。人群散开,一个穿着白大褂、脸上有条疤的女人站在最前面。她手里没有刀,只有一根细长的、像教鞭一样的东西。她看着摊上的黑铁,眼睛像两盏冷灯。
“门系统里,只有被抹除的,才叫门鬼。”她声音很轻,”你怀里那个,悬赏:彻底清除。”
“跑。”
零的声音在他腕里响。这是它醒来后说的第二句话。
黑铁的手心烫了一下,拾绊只觉得眼前一花——那盏脏紫的顶灯,灭了。
不是停电。是黑铁把这片的光吞了。整个黑市,那一秒,黑了。
“零——”
“门协议,开。”零说,”这地方的门,我认得几扇。”
拾绊感觉到脚底下的地板,某一道缝,开了。不是物理的缝,是那道被黑铁”读”过的门——黑市的内门禁。他脚下的地板像被什么托住,猛地一倾,把他往一个方向带。
他顺着那道开着的门跑。盲的,全靠腕上那点从黑铁缝里漏出来的蓝光导路。蓝光引着他穿过了三道他肉眼看不见的门——第二道是人群中间那道谁也没注意的隐形闸,第三道是黑市边界那堵四十米高的墙,墙顶上亮着净化级的灯。
他冲出去的时候,身后响起了尖叫和警报。
黑铁又凉了。它又睡了。可这一次只花了一点点,零的声音还稳:”我只开了一道墙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。”
拾绊没回头。他翻过那道墙,落进墙外一片烂泥地,爬起来继续跑。
墙那头是锈带更里的下市。霓虹灯脏红脏绿地亮着,照得泥地像铺了一层烂糖。拾绊靠在墙根喘,低头看腕——黑铁安安静静地扣着,暗纹灭了。
“你醒了?”他小声问。
“没。”零说,”热预算,只剩一次。”
“就这一次?”
“门协议的能量,”零的声音平得没有波澜,”你昨天用了四次,今天又用了一次。我烧到只剩最后一口气。”
“那你刚才——”
“最后一次。我用完了。”
拾绊低头看腕。黑铁凉得像块真正的铁。他忽然有点舍不得那点温。
“所以,”零说,”你现在真的没有我了。”
拾绊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腕上那团黑的。通缉令上的东西。被银河抹除的东西。它认了他,绑了他,昨天今天救了他三次,然后烧成了最后一口气。
他正想着,下市那头,霓虹灯的红光里,一道白光扫了过来。
很亮。净化级的那种白。
白光扫过下市的街道,一寸一寸,像一把梳子梳过烂糖。然后它停了。停在他背后十米。
“热预算归零。”零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骨头,”这一次,真的不拦你了。”
“他们——”
“净化队。”
“怎么找到——”
“我开那道墙的时候,门协议留了热。”零说,”门协议不会骗非法实体。它只会提醒你——”
“你现在,”那声音说,”像黑暗中燃烧的火炬。”
拾绊回头。
白光里,六个灰影子的轮廓,正一步一步,扫进下市。
“跑。”零说,”这次我不拦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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