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约大厅在黑台的后面。我们跟过去。大厅是空的,空的像一座墓。正中间一张长桌,桌是黑的,和那座黑台一个料。桌后坐着白徽章,桌前摆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支笔。笔是白的,白的像骨头。”签字。”白徽章说。他把一张纸推过来。纸上没字。白的,空的,就一行横线。”签这儿。”他说。”签什么。”我说。”签了,”白徽章说,”这单货就归了登记簿。归了登记簿,白噪局就能管它。管它,就是抹它。”我盯着那张纸。白的,空的。一支骨头笔。”签字就是抹除。”老周忽然说。他站在桌前,没坐下。”你们白噪局抹东西,不是一下抹的。是先让它’签’。签了,它就’同意’了。它同意了,你们抹它,就名正言顺。””对。”白徽章说,”签字,就是同意被忘记。””同意被忘记。”我说。我盯着那张纸。我忽然懂了。这支笔,这张纸,不是让我签货。是让我签”同意这船货该被忘记”。”你签了,”白徽章说,”这船货就入册。入了册,白噪局就能抹它。你护了它一路,护到这儿,签一个字,它就没了。””你签了,”老周说,”你就成了白噪局的手。你替白噪局,抹了这船货。”我盯着那张纸。我手心里全是汗。”不签呢。”我问。”不签,”白徽章说,”你这船货,就是黑货。黑货,白噪局要收。收,就是抹。你护着,也护不住。””那这312年的合同呢。”我说。”那张合同,比你们白噪局还老。它指向零度港。它要什么。”白徽章看着我。他看了很久,那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。”你问合同。”他说,”你倒是知道那张合同。””我知道。”我说,”那张合同,312年。比你们白噪局还老。它指向这儿。它要什么。””它要的,”白徽章说,”就是这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我怀里的黑匣。”它要的,就是这个东西,归登记簿。””归登记簿。”我说,”就是抹掉。””就是抹掉。”白徽章说,”那张合同,312年前立的。立约的时候,白噪局还没有。可它立的,就是’抹’这个约。它比白噪局老,可它和白噪局,是一路的。”我盯着那张纸。我忽然明白了。那张合同,不是白噪局立的。它比白噪局老。它立的就是”抹”。白噪局,不过是后来执行这个约的。”那立约的是谁。”我问。”不知道。”白徽章说,”登记簿上,立约的那一方,没名字。没名字的东西,白噪局查不到,也管不了。””没名字。”我说。我父亲说过一句话,别捡没名字的东西。他当年说这话的时候,是不是也看见了这张合同。”我不签。”我说。白徽章看着我。”你护着这船货,”他说,”护到这儿,不签。你图什么。””我图它活着。”我说。”我不签,它就不入册。不入册,你们就抹不掉它。””你抹不掉?”白徽章说,”你太天真了。”白徽章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”你不知道。”他说,”你护着这船货,护了三个月。你以为你在护一船货。””我在护一船货。”我说。”你护的,”白徽章说,”是一个’约’。312年前立的那个约。我们白噪局,只是在执行它。它要的东西,归登记簿。归了,约就成了。约成了,它就能’抹’。””那它要’抹’什么。”我说。”它要’抹’的,”白徽章说,”就在这船货里。你们不知道它要抹什么,可它知道。它等312年,就等这船货,到这儿。”我盯着那张纸。我忽然怕了。我护了三个月的这船货,它里头装的,可能不是一船货。老周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张纸,盯了很久。”周叔。”我说,”你知道这合同要抹什么吗。””不知道。”老周说。”可我认得这支笔。””你认得?””白噪局的笔。”老周说,”我们执行侧,用的就是这种笔。骨头做的。签了字的,骨头就碎了。”我盯着那支骨头笔。”签了字就碎?””对。”老周说,”签完,笔就碎。它不让你留证。签了,就是抹了,连笔都没了。”我盯着那张纸。那张白纸,一行横线。一支骨头笔。签了,笔碎,字没,货没了。他抬起手。这回不是虚虚一按。他按下去,按的是那张纸。那支骨头笔,自己动了。笔尖,戳在那张白纸上,戳出一个点。”你签不了,”白徽章说,”我替你签。”我浑身一僵。那支笔,戳在白纸上,戳出一个点。那个点,黑的,像一滴血。”不。”我说。”晚了。”白徽章说。我怀里的黑匣,烫了。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烫。是整块烫,烫得像烧红了。它在我怀里,开始动。不是晃,是那种要”说话”的前奏,006那晚,四人同梦之前,那种静。先是一层静。静底下压着东西。然后——黑匣,开了。不是播城市。不是那种完整的、四人同梦的播。它播的,是零度港。整个零度港,在我怀里那拳头大的黑匣里,亮了一下。死船,黑台,签约大厅,白徽章,我,老周,温夏,阿榔,全在那一亮的里头。零度港,静了。不是没声的静。是那种所有声音被抽走的静。死船不响了,风停了,连老锈在耳机里的播报,都停了。三秒。全港静了三秒。港外那些执行侧的白船,停了。停在港口,不进来,也不走。三秒里,整条星格,像被人按了暂停。三秒后,静散了。黑匣,灭了。凉了。大厅里,死一样的静。老锈在耳机里,过了几秒才开口:”刚才那三秒,全港的白船,动力全停了。不是我们停的。是它们自己停的。””它们自己停的。”我说。”对。”老锈说,”那三秒,零度港的白噪局,管不了自己的船。”白徽章看着我怀里的黑匣。他的手,抬了一下,又放下。”它播了。”老周说。他的声音,第一次抖了。”它播了零度港。它’记得’这儿。””记得。”我说。我盯着黑匣。”它’记得’这儿。它……它在这儿被抹过。””在这儿被抹过。”老周重复。他盯着那张纸,盯着那个黑点,眼睛一点点红了。”312年前,”他说,”在这儿。在这儿,被抹过一次。”温夏在身后,忽然直起身。她盯着黑匣,盯了很久。”它认这儿。”她说。就四个字。可她说的,不是”它播了这儿”,是”它认这儿”。像认一个老地方。”认这儿。”我说。我盯着黑匣。它在我怀里,凉了。可我知道,它里头,有个地方,还烫着。”它认这儿。”老周重复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”它认这儿。它被抹的时候,就在这儿。它记得。它一直记得。”黑匣在我怀里,凉了。可我知道,它里头,有个地方,还烫着。它记得这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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