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 · 净化
拾绊是在一场梦里被吵醒的。
梦里是孤儿院的墙。院长在墙上画灯,画了一墙灯,每一盏灯里都有一个人。他伸手去够,灯就灭了。
“绊儿。绊儿。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他睁开眼,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,二十来岁,脸圆圆的,眼睛亮亮的,像两盏没灭的灯。
“醒醒。”她说,”别睡了,要出事了。”
拾绊坐起来。营地里乱作一团。大人们跑来找孩子,把舱门撞得哐哐响。一个小男孩蜷在女孩怀里,脸烧得通红,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小桃。”女孩抱着他,声音抖,”小桃烧得厉害。我去找药,你在这儿别动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拾绊看着她。
“甜桃。”她说,”这营地的。这是我弟,小桃。他发烧,三天了,药要三千信用点,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药贵。”
“不是贵的事。”甜桃的眼圈红了,”是没药。这地方,有钱也买不到药。”
拾绊没说话。他腕上的黑铁凉的。零睡死了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连一块代币都没有。他想起来,这是老锈说的第四天。这四天他睡在甜桃家那台破机器底下,听着小桃一声声地哭,哭到哑,哭到没气。他想起自己的父母——他们也是这么被带走的吧,在那个叫灯塔的地方,那扇白门后面。他没问过老锈父母的事。老锈只说他躲了二十年,别的,一个字都不提。
营地的广播响了。不是昨天那道普查公告。是更新的,白的,平的。
“普查结果公告。本区段,共登记一百零七名无门 ID 人员。”
“合格:四十八。不合格:五十九。”
“不合格者,按非法实体,执行净化协议。”
“名单已下发。净化队,出发。”
营地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。
“不合格”——五十九个人。这地方有一百零七个没 ID 的人活,半数要被清除。大人们疯了一样往各处涌,孩子哭,女人喊。
甜桃抱紧小桃,浑身抖。”五十九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会被选上。”
“怎么——”
拾绊站起来。他看见老锈在人群里。老锈背挺得笔直,一声不吭地挤进去,把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推到前面,把自己和青壮年留在后面。
“老锈。”拾绊喊。
老锈回头,看见他,又低头瞄了一眼那团黑铁,眼神沉了一下。那眼神里有一种拾绊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怕,像是羡慕,又像是认命。老锈的手按在门上,那只手瘦,青筋盘着,像一张画到一半没画的图。拾绊忽然想,这图老锈背了二十年,此刻他大概比谁都清楚图上画的是什么。
“跟我来。”老锈说。
老锈领着他们往营地最深处去。穿过三条舱道,来到一台巨大的机器前。那机器锈得不行,比整个舱室还大,像一头蹲着的死兽。机器正面有一道舱口,窄,黑。
“机器肚。”老锈说,”营地底下,星带造的。外面看着是废铁,里面是能活人的地方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能塞三十一个。”老锈说,”一个都不能多。多了,声音,光,都藏不住。”
拾绊盯着那窄黑的舱口。”我们——”
“你带甜桃和那个孩子,从检修舱进。”老锈指机器侧面一道更小的缝,”我殿后。把大的都放进去,我关最后一道门。”
“那你呢——”
“我断后。”老锈说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”我跑不快。我老了。”
白的广播还在一遍一遍地念那五十九。营地外面,已经有光扫过来了。净化队的白光,一寸一寸,扫进营地。
“进去。”老锈把甜桃和小桃往检修舱推。
甜桃抱着小桃,站在检修舱口,不肯进。”那你——”
“进去。”老锈的声音硬了,”你进去了,小桃才有人救。”
甜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低头看怀里烧得人事不知的弟弟,咬咬牙,抱着他钻进检修舱。
“绊儿。”她在黑暗里伸手。
拾绊把她拉进去。
机器肚里黑得能拧出水。三十一个人挤在一起,喘气,压抑着哭。墙里有光——一种淡的,暖的,零读不出的光,从每一道锈缝里渗出来,像这台死的机器活着。
“墙里的光。”一个老太太哆嗦着说,”第七星带……墙里的光……”
零在拾绊腕上动了一下。”这机器……”它的声音很轻,”我认得。不是我设计的。”
“老锈呢?”拾绊小声。他没听见老锈进来。
舱口最后一道光了。老锈在关那道门。
“老锈!”
“别出声。”零说,”外面,来了很多人。”
白的光从检修缝漏进来。一队净化队,二十几套灰制服,拿着平板和脉冲枪,扫进营地。他们不像昨天那四个收税的——他们有序,安静,像一台机器。
拾绊贴着检修缝往外看。他看见老锈站在机器前面,背挺得笔直,挡在舱口前。一个净化队长模样的男人问他什么,老锈不说话。
“那孩子。”老锈忽然开口,声音透过舱口,传进机器肚,传进拾绊的耳朵,”跟着大家跑。别等我。”
一声脉冲步枪上膛。
机器肚里,三十一个人,没人敢喘。
甜桃把小桃搂得更紧,眼泪顺着指缝掉。小桃烧得睁不开眼,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像在做梦。
拾绊的手按在检修舱的铰链上。他想上去。他能把那黑铁亮一下——零还没完全睡死,也许还能开一道门——他能把老拽出来。
“别。”零说,”我剩的预算,开不了那道门。开了,我烧。”
“我不管——”
“你进去了,我们三个,全留在这。”零的声音平,”老锈让你跟着跑。”
拾绊的指甲掐进铰链。他听见舱门外,老锈被拖走的声音。老锈一声没吭。
白的光扫过来,扫过老锈,扫过那台机器,扫远了。机器肚里,三十一个人,谁也没动。老锈被拖走时一声没吭,那安静比哭还响,钻进拾绊的耳朵,钻进了腕里那块凉铁。他想,老锈不是跑不快。他是早就知道跑不掉。他留下,不是断后,是替他们挡了那一道白光。二十年了,这老头第一次没躲。
净化队走了。
机器肚里,那道门关死了。三十一个人,困在里面。
甜桃小声哭。小桃的呼吸越来越浅。
“药。”拾绊忽然说,”得给药。”
“买不起。”甜桃哭,”三千信用点……”
“买不起,就偷。”
甜桃怔住了。
拾绊从检修缝钻出去。营地空了。净化队带走了五十九个人,剩下的人躲得远远的,不敢看他。他穿过一片废舱,腕上的黑铁凉得像一块冰。
他要给药。给小桃。给这地方所有买不起药的人。
他记得营地北边,有一艘富人的货舱——不是废船,是能住的,藏着好东西的那种。他小时候偷过那块儿的代币。
拾绊往北走。
富人的货舱在锈带边缘,一堵白墙围着的院子,顶上亮着净化级的灯。拾绊蹲在墙根,算:墙头两米三,墙角有一根排水管,锈了,能爬。守门的两个,轮换,间隔四十七秒。
“四十七秒。”他小声数,”够我进去,够我出来,够我死两回。”
他爬上排水管,翻进院子。
货舱里亮着。暖黄的光,真的灯,不是第七星带那种墙里的光。厅里摆着没人要的好东西——真的食物,不是合成的;整箱整箱的药,白管绿管,摆了一墙。
拾绊的喉咙动了。他没拿太多。他抱了一箱药,又抱了一箱食物。药是给孩子烧的,食物是给饿的。
他低头看那箱药。白的管,绿的管,标着编号。他随手翻翻清单——收件人那一栏,印着几个字。
灯塔孤儿院。
手停了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。灯塔孤儿院。他长大的地方。他父母被带走的地方。那扇白门的地方。
清单上,收件人,灯塔孤儿院。药,要送去灯塔孤儿院。
拾绊的手指攥紧了那箱药。
零在他腕上烫了一下。”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药。”拾绊的声音发紧,”他们给孤儿院发药。”
“孤儿院,不是慈善。”零说,声音很轻,”孤儿院,是筛子。”
拾绊没再听。他抱着药箱和食物箱,从墙上滑下来,往营地方向跑。
他要把药分下去。给小桃。给这地方所有买不起药、活不下去的人。
这是他第一次偷。
偷富,济贫。
他跑到营地的检修缝边,正要下去,手忽然停在了半空。
他听见缝里,甜桃的哭声,断了。
小桃的呼吸,也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