锚港是我们第一个名字。渔光号的锚港。一个漂在漂移带边缘的小站,地图上有个点,黑,丑,但亮着灯,写着”锚港·永亮”四个字。老锈说这是附近唯一还认得渔光号编号的地方。”去。”老周说,”补点料。陀螺仪虽修好,引擎还得喂真货。”渔光号泊进锚港。泊位上冷冷清清,三艘破船,一艘比我们还破。港口管理员是个半机械的老头,半边脸是铁,另一半脸是肉,他看我们的编号,看我们的人,看我们怀里的黑匣。”渔光号。”他说,铁脸一半动,肉脸一半不动,”登记在案。”我松了口气。至少这会儿,我们还在。我们上去补料。阿榔在机舱睡,温夏在舱角看星图,老周在跟港口管理员磨那点儿泡面零件。我抱着黑匣,坐在泊位的矮墙上,看锚港那点灯。灯很亮。写着”永亮”。然后灯灭了。不是灭。是”不存在”了。前一秒还亮着的四个字——”锚港·永亮”,下一秒,没了。不是灯灭的黑,是字没了。那四个字,像谁拿橡皮,把”锚港”擦掉,剩下”·永亮”,再把”永亮”擦掉,剩下一个”·”。我眼瞎了。”锚港。”我叫,”锚港呢。”老周过来。他脸色比我白。”没了。””哪去了。””从未存在。”它声音发干,”锚港,从未存在。”我回头看那矮墙,我刚坐的那堵墙——没了。泊位没了。三艘破船没了。半机械老头没了。港口管理员没了。整个锚港,没了。只剩我们渔光号,孤零零泊在一团空里,像一张白纸中间漏了一艘船。”我们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”我们刚才在这。””在。”老周说,”现在不在。从未存在。”我低头看我怀里的黑匣。它凉的。它什么都没告诉我。”本机日志。”我耳机里喊。”在。”老锈声音平,但我听出那平底下在抖,”本机日志,锚港——从未存在。本机没有锚港的到访记录。””我们刚才……””本机没有。”它说,”本机日志,从未到访锚港。”我懂了。白噪局抹除,抹的不是”现在”,是”曾经”。它把锚港从”存在过”改成”从未存在”。连带我们把锚港的事,也从每个人记忆里划掉。我连”我们到过锚港”这件事,都快忘了。”别忘。”我掐自己一把,疼,”锚港。锚港·永亮。我们泊过。””我们泊过。”老周重复,像嚼一块硬面,”白噪局划掉了。划得比锚港还狠——它划的是我们。”我抬头。泊位上空,一道白影。白船。它不吵,不亮,就挂着,一堵会动的墙,把我们这条破船罩在里头。它不追。它只扫。它扫我们的编号。我盯着它,那白影从我们船头扫到船尾,一寸一寸。它读我们的存在。读数低,垃圾。读数高——”读数低,放行概率高。”老锈说,”我们现在读数低。前提是——””装得像垃圾。”老周已经爬到舱外,把渔光号外层防护壳拆了一半。这艘船当货两百一十七年,第一次当废船卖。壳拆了塞进废船队,白噪的巡查扫不到我们头上。”壳留一块,别拆干净。”我提醒,”太干净不像废的。”老周瞪我一眼,留了块指甲大的原漆,假得我臊得慌。”渔光号的编号,”我小声说,”还在吗。””在。”老锈说,”但它撑不了多久。白船刚扫过它。再扫一次——””就没了。””就没了。”它声音平,”本机建议:改名。””改名。””渔光号的身份,保不住了。”老锈说,”我们得换一张皮。白噪划掉一个,我们立刻长出一个新的。等它下次扫,读到的不是渔光号,是一艘从没听说的废船。””叫什么。”它停了一瞬——这 AI 平时话多,这会儿卡壳,奇怪。”锈钉。”它说,”本船当货两百一十七年,第一次当废船。就叫——锈钉号。”我点了头。老周把最后一片漆补上,下来。”锈钉号。”他嚼着这三个字,”好名字。废到底了,白噪都懒得扫。”我抱着黑匣。渔光号没了。锈钉号活着。”拾野。”老锈忽然说,”本机日志,补记一条。””记什么。””本机日志,”它声音平,”第 217 年,本机第一次,把’渔光号’写成了’锈钉号’。””什么意思。””意思是,”它顿了顿,”我差点忘了自己是渔光号。”我后颈发凉。”你忘了。””我盲区里有。”它说,”黑匣一放,我就睡着。睡着,我就忘了自己是谁。本机货当了两百一十七年,第一次,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”我低头看黑匣。它凉的。哑光。一块石头。”黑匣。”我声音发干,”是不是你。”它没答。但锚港那团空里,我忽然看见了一座城。安静的人,影子慢半拍,手多一关节。一个孩子的背影,在一条无人的街上走。就一下。然后没了。”老周。”我喉咙发紧,”你看见没。”老周正拆最后一片壳。他手停了。”看见了。””什么。””一座城。”他声音飘,”安静的。影子慢半拍。”阿榔从机舱探出头,眼睛红。”我也看见了。”我们四个人,锚港那团空里,四个被划掉的人,同时看见一座城。黑匣在我怀里,凉,沉。它放了一次。短。就一下。跟开箱那次似的,停同一帧。”它认路。”老锈说,”它在认路。它放一次,就离我们近一点。””离我们,去哪儿近。”它没答。它只说:”本机日志,第 217 年,本机第一次,梦见一座城。””你做梦。””我盲区里。”它声音平,”我睡着的时候。四个人一个梦。梦里那座城,静。影子慢半拍。手多一关节。”我抱着黑匣,坐在锈钉号(不是渔光号了)的矮墙上,看锚港那团空。我们被抹了。从”渔光号”变成”锈钉号”。从”存在过”变成”从未存在”。可那座城,还在我们梦里。它去我们去一个,连白噪都不敢抹的地方。白船又扫了一次。它读我们的新编号——锈钉号,一艘从没听说的废船。读数低,垃圾。它飘走了,连我们这垃圾都没多看了一眼。”它扫不到我们了。”老锈说,”锈钉号的编号,白噪查不到。””那我们……””我们活着。”它声音平,”以一艘废船的身份。”我低头看掌心。那短的一帧,还在。一座城,静,影子慢半拍,孩子背影。我忽然想,那孩子是不是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没敢回头。我怕我一回头,锚港那团空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连那座城,连我怀里这个凉的石头。”老周。””嗯。””我们到底在送什么。”他静了。很久。他抽完那根没点着的烟,烟头早灭了,他都不知道。”货。”他最后说,”一箱货。””死人货。””死人货。”他重复,像这四个字有千斤重,”我们送的是死人货。”我低头看黑匣。它凉的。我忽然怕它。不是怕它死我。是怕它活太久,久到它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它要送往哪里。”它忘了。”我说,”黑匣忘了。它一放,就睡着。睡着了,忘了自己是谁。””它忘了,我们记得。”老周说,”四个人,一个梦。梦里那座城。””那我们记得。””记得也是暂时的。”它声音平,”白噪能抹掉记忆。它能抹掉我们记的,也能抹掉黑匣记的。””那它为什么还记。”老周没答。他抬头看泊位上空,那白影远了。”本机日志。”我耳机里老锈说,”补记最后一条。””记什么。””本机日志,”它声音平,”第 217 年,本机第一次,不想忘了自己。””为什么。””因为,”它顿了顿,”忘了自己,本机就忘了……忘了自己要送去哪里。”我抱着黑匣,坐在锈钉号的矮墙上,看锚港那团空。我们被抹了。可那座城,还在我们梦里。它去我们去一个,连白噪都不敢抹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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