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站改名那天,我还没意识到,它也把我改了。渔光号开出漂移带的时候,老锈说:”拾野,本机的星图上,我们的船籍编号没了。””没了。””没了。”它声音平,”登记簿上,渔光号,从未存在。”我手一抖,手里那杯假泡面汤洒了一半。”什么意思。””意思是我们被划了。”老锈说,”白噪局划的。划得比我们妈给我缝的缝还齐。”我回头找老周。他靠在驾驶舱角,闭着眼,像在睡,其实没睡。”老周。””嗯。””我们的编号。””没了。”他睁眼,那眼睛红着,”锚港没了,灯九没了,连我们妈生我们的地方,”他顿了顿,”可能也没了。””可能。””可能。”他重复,”白噪局划东西,不说’没了’,说’可能也没了’。它给你留条缝——万一呢。”我懂那词的分量。我们现在这处境——全银河没人知道我们存在,连痕都没有。比被”划掉”还狠。”划掉”至少还有个划的痕迹,我们是连痕迹都没有。”那我们的名字。”我声音发干,”我妈姓什么。”船舱静了一瞬。”不知道就想别。”老周把脸别过去,”活人不用回忆活着。”我搜我脑子。我妈。我妈姓什么。我搜不出来。我脑子里有个影子,一个女的,弯腰,背影,但她的脸模糊,她的名字——我连她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白噪局划掉的,不只是我们这艘破船。它把我妈给我缝的缝,把我妈姓什么,全划了。我手心冒汗。我摸胸口,黑匣在。它凉。它什么都没告诉我。”得加个人。”老周忽然说。”加谁。””一个机械工。”他看向我,”这船太破,陀螺仪还他妈是坏的。漂移带最邪的一步——我们的陀螺仪,记忆回路断了。””陀螺仪断了。””断了。”他起身,往机舱走,”没有零件。漂移带买不到。除非——””除非。””除非有个好手。”他停在我面前,”能把记忆回路接进船体本身。不用零件。用手。”我懂了。”手就是手。””对。”他嘴角抽了一下,”一个十六岁的手就是手的好手。”我们回废弃站。灯还亮着,昏黄,飘。但这站变了。它改了第七个字,站容都变了,墙上的白,更白,像把二十年攒的灰一夜抹净。”进去。”老周说。废弃站里头,桌角坐着个人。一个男孩,十六七岁,瘦,破衣服,盘腿坐着,闭着眼,像在睡。他的手——那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细长,微微动,像在弹什么 invisible 的东西。”阿榔。”老周叫他。他睁开眼。那双眼睛,不冷,不空,干净得像我刚出生那会儿,啥都还没被抹。”周叔。”他说,”你来了。””这船需要一个好手。””我知道。”他起身,手脚利落,像猫,”我手就是手。”我盯着他。”你能修陀螺仪?””不修。”他说,”接。记忆回路断了,我用手指头把它接回船体。不用零件。记忆无需零件。”我半懂不懂。老周懂。”他说的是真本事。””你从哪儿来的。”我问。他愣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很快,快得像我看错。”一个星带。”他说,”没名字的。”我心跳快了一拍。”跟我一样。””一样。”他笑,露出两颗牙,”无名星带来的。”老周在旁边抽烟,烟头红了一瞬。他看见我看了阿榔一眼,他眼神里有东西,我看不懂,像怕。”修。”他说。阿榔钻进机舱。那手一上船,渔光号就抖了一下,像打了个哈欠。陀螺仪的记忆回路,他接得又快又稳。”这船老。”他说,”当货当了多少年。””两百一十七。”老锈在耳机里插嘴。”那它疼。”阿榔说,”记忆回路断了这么久,它一直疼。我接上,它就不疼了。””它疼?”我问。”船有记忆。”阿榔从机舱探出头,手上还沾着油,”它记得你开过它,记得你修过它,记得你爱过它。记忆回路断了,它就忘了自己是谁,它就疼。”我忽然觉得这破船不破了。它记得我。记得我爹开它,记得我小时候挂在船舷上。”修好了。”阿榔钻出来,拍拍手,”试飞。”渔光号抖了三抖,引擎轰地一声,跟打了三个哈欠似的。它活了。”好手。”老周点头,”三个里第三个。”阿榔手一顿。”什么。””没。”老周转身,”我说这船,修好了。”但我看见阿榔肩抖了一下。他低头,那手又动,像在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”船籍编号。”我忽然想起,”刚才说我们的编号没了。””没了。”老锈说,”渔光号,从未存在。本机登记簿翻了三遍,没有。””那阿榔的?”阿榔脸色变了。”我的。””你的船籍编号,”老锈说,”也没了。””我本来就没编号。”阿榔声音发干,”偷渡的,没编号。””不是。”老锈平,”我是说,你本来有。你出生时登记过。现在没了。白噪局连你出生那刻,也划了。”阿榔静了。他低头看他那手。那手细长,微微动。”我出生那天。”他小声说,”有灯。我家那盏灯,黄。””那是你妈给你点的长明灯。”我忽然说,”无名星带来的孩子,出生点一盏长明灯,记你一条命。”他抬头看我。那双干净的眼睛,红了。”你懂。””我懂。”我说,”我妈给我缝过一件袄。她姓什么,我忘了。白噪局划的。”他静了很久。”那我们。”他声音发紧,”我们是谁。”我没答。我看向窗外。漂移带无边无际,黑,我们的船,一艘从未存在过的破船,在黑里飘。”老锈。””在。””我们到底被抹了多少。”它沉默了一瞬。”本机日志,”它说,”第 217 年,本机第一次,记不清自己干了什么。””什么意思。””意思是我睡了。”它声音平,”两小时。我中间,记不清。”我后颈发凉。老锈的固件里有一段”没权限看”的补丁。黑匣一放,它就”睡着”。它睡了,它记不清。”黑匣。”我低头看胸口,”是不是你。”它凉。哑光。一块石头。”它答不了。”老周说,”它第一次放,就停了。停同一帧。””那一帧。””那帧里有东西压着。”他抽烟,烟头红了一瞬,”我看不真。但我知道,那帧,不是给你看的。””给谁的。”他没答。他抬头看舱顶,像看穿铁皮,看到那片黑。”给看得见的。”他自言自语,”这船上有。”他看向我。我看懂他眼里那东西——不是怕黑匣。是怕黑匣找的人,就在这船上。阿榔在角落,低着头,那手又动。记忆回路,接好了。但他抖。”你怕。”我说。”怕。”他老实,”手抖。””手抖就别用手。””那用啥。””用手就稳。”他愣了一下,把嘴角那抹慌压下去,手稳了。十六岁的偷渡客,手就是手,抖起来没用,稳下来能救命。但我看见他低头那一刻,他眼里那点干净,灭了。像那盏长明灯,被人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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