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货舱里装着一个整体文明》第007章 · 离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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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

锚港那晚之后,黑匣再没放过。它睡着了。一放就睡着。睡了,就忘了自己是谁。它货当了两百一十七年,第一次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”它在找路。”老锈说,”每放一次,离我们近一点。它认得零度港。它要去。””我们呢。”我问。”我们去哪儿,”老周抽那根没点着的烟,”它带我们去。”我们这处境——全银河没人知道我们存在,连痕都没有——已经是个死局。留在原地,等白船来扫。扫帚一过,连”扫帚扫过”都没人记得。”得动。”老周说,”动,才有活路。””去哪儿。”老锈停了——这 AI 平时话多,这会儿卡壳,奇怪。”灯零。”它说,”本机……本机熟。””灯零。””漂移带最黑的黑市。”它声音平,”地图没有。白噪查不到。三条规矩:不问名字,不来路,不拉什么货。第四条——”它顿了顿,”不收信用点。””收什么。””存在。”我手心冒汗。我们现在的处境——被划掉的人——再付一层”存在”,可能就只剩一个编号,连回忆都没有。”那还去。”我说,”我不掺和有意义的事,但我想活。活着就不用死。”老周点头。”走。”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自己关掉。老锈把锈钉号的对外信号一寸掐灭。导航、识别码、航迹广播,一层层熄下去,像一间间灭灯的屋。”现在任何雷达上都是黑的。”它说,”黑得干净。这就是离线。””离线能顶多久。””直到我们进灯零,或者直到白船把我们当垃圾扫掉。两者概率接近。”它说。”白船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”锚港那白影。””锚港那道白,”老周平,”是前哨。主扫还在后面。它扫帚一过,连’扫帚扫过’都无人记得。我们得比它还快。”灯零在漂移带最暗的角落。进去先得过一道”老秤”。老秤不是人,是个比我还高的锈秤,立在灯零泊口,秤盘上空空荡荡。船要进,得在它盘上停三秒。它称的不是重量。老锈放慢船,”读数越低,放行概率越高。””我们现在读数低。””前提是我们装得像垃圾。”老周已经爬到舱外,二十分钟把锈钉号外层防护壳拆了一半。这艘船当货两百一十七年,第一次当废船卖。壳拆了塞进废船队,白噪的巡查扫不到我们头上。”壳留一块,别拆干净。”我提醒,”太干净不像废的。”老周瞪我一眼,留了块指甲大的原漆,假得我臊得慌。我把黑匣裹三层帆布,塞废件堆最底下。老周把一块报废的反应堆外壳压我肩上。”重不重。””重。””重就对了。重的才是真废。”我顶着反应堆,一步一晃往废船队走。阿榔扶着我另一头,手抖。”怕。”他老实。”手抖就别用手。””那用啥。””用手就稳。”他愣了一下,把帆布角咬进嘴,用手肘把废件往里推。那双手立马稳了。十六岁的偷渡客,手就是手,抖起来没用,稳下来能救命。老秤的盘在我们船头停了三秒。读数低,它当垃圾把我们放进去了。我屏着气,老锈也是,两百一十七年没听见过它屏气,原来 AI 也能屏气。刚松口气,一道白影头顶掠过。白船。巡查的白船。离我们这条废船队不到二十米。”别动。”老周压着嗓子,”动了它扫共振。”我顶着反应堆站定。白船头顶停了三秒。那一秒有一万年长,我听见自己心跳,听见阿榔牙关打架,听见老锈自己的盲区里数秒。”数到三十。”老锈说,”它没扫到我们,三十后就走。”一。二。三。白船扫描光在我们背上扫,一寸一寸。它读我们的存在,读数低,垃圾。二十九。三十。白影远了。我后背全湿。反应堆外壳贴着我,又冷又沉。阿榔长出一口气,手还稳着——他不知道他自己刚才稳住了命。”那是什么。”我声音发飘。”白噪局的前哨。”老周脸色白,”它扫过我们。再扫一次——””我们就没了。””现在还没。”它喘口气,”读数低,它当我们是垃圾。垃圾它不扫。”我们进了灯零。灯零很吵。跟锚港的冷清不一样,灯零是活的,挤的,吵的。几百条死船首尾而建,船舱连船舱,栈道连栈道,悬在漂移带的黑暗里,像一条由破船拼成的、活着的长虫。头顶没有天,只有纵横的缆绳和灯,昏黄的,飘的,跟废弃站那盏一模一样。人。好多的人。各种各样的,卖货的,喝酒的,打架的,抱在一起睡不着的。他们看见我们这一行废物,看一眼,挪开。废东西进废船队,没人多看。我顶着反应堆,一步一晃。那外壳压得我肩膀酸。阿榔扶着我,手稳了。”灯零。”我小声说,”来了。””别松气。”老周在我耳边,”灯零三条不问:不问名字,不来路,不拉什么货。我们合规。””第四条。””第四条不收信用点。”它声音平,”收’存在’。””付多少。””看你想进多深。”它顿了顿,”付得多,灯零护你久。付得少,灯零不管你。”我咽了口唾沫。我们这处境——被划掉的人——再付一层”存在”,可能就只剩一个编号。”进去。”我咬牙,”我付。”我们往灯零深处走。越往里,人越稀,灯越暗。走到一个岔口,一条巷子,巷口挂着一盏灯,黄的,飘。灯下一个字牌:「旧·当铺」。”先当点东西。”老周说,”灯零认货不认人。你先当个’不存在’,它才当你不存在的人。””我有什么可当。”老周看我。看了很久。”你当’名字’。”它说,”你把你现在的名字,’锈钉号’,’拾野’,全当了。灯零收你的名,你就成了没名的人。没名的人,白噪抓不着,灯零也懒得管。”我脑子嗡的一声。”当了名,我还是我。””你不是你了。”它平,”你是没名的人。你妈给你起的名字,你故乡的名字,你当给灯零,它就没了。跟我们被划掉一样。”我手抖。”那我不当。””不当我们就死。”它说,”白噪在後面扫。我们要么当名活进去,要么有名死在外面。”我盯着那盏灯。黄的,飘。跟废弃站那盏,跟锚港那团空,一模一样。”拾野。”老周声音软了一下,那四十岁老油条的软,”你妈给你起名字,不容易。你当了她知道,她得跟我急。””那我妈……””你妈那名字,”它顿了顿,”你记着就行。灯零收的是’现在’的名。你妈那名字,”它声音平了,”她早被划掉了。你连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当这名字,你不多失一样。”我喉咙发紧。我真忘了我妈姓什么。白噪局划掉的。”那当我名字。”我说,”我当。”我把”拾野””锈钉号””渔光号”,一个一个,当了。灯零收了,那盏灯暗了一瞬,又亮。”现在你没名了。”老周说,”你没名,没人抓你。”我握着那杯热饮,灯零很吵,可我知道,从这一句起,这座我们刚踏进来的黑市,可能从我们踏进来那一刻起,就有人记得我们了。通道拐角,一个灰外套递我杯热饮。”新来的?”领子闷着声音,”一路顺风。”我接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”别留痕。”他补一句,转身融进人堆。老锈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,平的我听得底下那点东西。”拾野。”它说,”‘一路顺风别留痕’——白噪局内部才教的话。他认识你。或者,认识我们没被划掉之前。”我握着热饮没喝。灯零很吵。可我知道,从这一句起,就有人记得我们了。而记得我们的人,是白噪局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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