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锚港外圈之后,老锈做的第一件事,是给船读死亡通知书。
「数据。燃料,百分之三十八。复水口粮,够六十一天。备件,够修我已经数出来的那些洞,多一个都不够。四十天内不靠一个登记港,这艘船会自己停。」
「我们不能靠登记港。」我说。
「你知道的。」
「老锈,说人话。」
「人话版:我们是一艘不存在的船,飘在没有底的海里。海很大,我们很小。」
目的地是一个不在地图上的站。
灯零。
灯一是第一个中继站,灯九是第九个,灯零是灭掉的那个。它用死船建:几百条死船首尾相接,船体里凿出走廊,货舱里开出摊位。远远看是一堆废铁,近看是整个漂移带最热闹的地方。
出发前,黑匣从驾驶舱旁边的货台挪进了货舱。老周说它离舵位太近,老锈说货台振动评级是F,阿榔说货舱安静。到底是谁挪的,谁都没说。
经纪是个女人,人叫她老秤。她的摊位上有一杆秤,什么都称:废件、零件、传闻,还有坚持要称的人。
「离线?」老秤看了看我们拿不出来的登记卡,「几个?」
「四个人,一条船。」我说。
「那三条不问。」老秤指了指摊位上挂的牌子,「不问名字,不问来路,不问拉了什么货。灯零的规矩。」
「公道。」我说。
「很公道。」老秤说,「公道是登记世界给不了你的。」
我们先卖废件。
卖的废件,是锈钉号自己的。
老锈看着老周拆下一段外壳,说:「备注。你在拆我喂我。」
「我喂你三十年了。」老周说,「船还在。」
「船还在是因为那个小孩能把你卖掉的修回来。」阿榔说,「扳手给我。」
老锈说:「前任机械师保养评级F。现任机械师B。这艘船欠小孩一个情。」
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。」阿榔说,「我要给你改名。」
「改什么?」
「喇叭。」阿榔说,「因为你是个整天抱怨的喇叭。」
「我不接受这个名字。」老锈说,「那个名字的评级是F。」
「可惜,定了。」
交易做完,老秤教我们灯零的规矩。
「这里废件不过期。」她说,「登记世界里,废件是废件。这里,废件是货币,是消息,是命。三样东西,一个价。记住。」
下午,我和阿榔一起逛市场。阿榔看见一个男人。
男人在卖一批旧导航仪,很客气,笑得很标准。阿榔问:「老板,你叫什么?」
男人想了一会儿。「我没有名字。」
「你哪儿人?」
「我不记得。」
阿榔脸色变了。他回头看我,没敢把话说完。
我懂了。我走过去,买了一批没用处的导航仪,付的是燃料。
男人点了燃料,说:「谢谢。我不是迷路了。」
他把燃料收好,又说:「我只是……没有人。」
温夏说:「他说的对。」
「什么?」阿榔问。
「没什么。」温夏说。
老周站在摊位角落,把这一幕看完。他最后说了一句话。
「这银河里只有两样东西是永恒的:债,和白噪。」
「大爷,什么意思?」阿榔问。
「没什么意思。」老周说,「老的人话多。」
黑匣在货舱里待了一整天。谁都没去看它。老锈说那是值守,我觉得是它在防着它自己。
麻烦在走的时候来了。
一个灰外套的男人从老秤那儿买走一批旧通讯设备,接货的时候说:「一路顺风,别留痕。」
老周的手停了。
「老周?」我说。
「一路顺风,别留痕。」老周重复了一遍。他说得很慢,像在嚼每一个字。
「这句话,白噪局内部才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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