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章 · 门的背面
拾绊把那管绿药推进小桃胳膊的时候,孩子还没凉。
绿的药,他偷来的。白的绿的,满满一箱,他抱着跑回营地的检修缝,手抖得厉害。甜桃小桃的呼吸,刚断了。
“快。”他举着那管绿药,”甜桃,快——”
甜桃接过,找静脉,找了两回才扎进去。绿的药,慢慢推。小桃的胸口,动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“还有。”甜桃哭,”他还需要。这管是救急,压不住。他要三千信用点的药。”
“三千——”
“三千。”甜桃的眼泪掉在小桃手上,”一种药,三千。他要吃三个月。”
拾绊盯着那一箱偷来的药。白的绿的,摆得整整齐齐。他以为偷了这一箱,就能救命。原来三千信用点,是一辈子。
“钱在哪。”他问。
“没有钱的地方。”甜桃摇头,”这地方,没有钱。”
拾绊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腕上的黑铁。凉的。零还睡死着。他现在除了这只会开所有门的手套,什么都没有。他想起孤儿院那口大水缸。六岁那年夏天,他躲在缸后面偷看院长数药,一箱一箱,白的绿的,堆得像座小山。那时候他觉得药多得很,多到随便给。现在他才懂,药不是不够,是有人把它们藏起来,只给该活的人。他父母,大概就是那批不该活的吧。
他想到了一个地方。
灯塔孤儿院。
他从小在那儿长大。六岁那年,父母被净化队带走,再没回来。他留在孤儿院,十四岁那年逃出,自己在锈带活到现在。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救小桃的路,是那个地方。
“甜桃,你带小桃,躲好。”他说,”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孤儿院。”
他往北走。净化队还在营地扫,白的光,一寸一寸。他绕开那些光,顺着只有流浪者才知道的暗道,往锈带更北走。那里有一堵白墙,墙里有一排矮房子,顶上亮着一盏灯。
灯塔孤儿院。
墙没想象中高。拾绊爬上墙角那棵锈了的树,翻进去。院子里静得很,那盏灯暖黄,照着一片长满锈草的空地。空地尽头,是一排矮房子,和院长办公室。
他小的时候,在这院子里跑。院长在那盏灯下叫他,”绊儿,别跑太远。”
现在那盏灯还亮着。人换了。
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拾绊从门缝钻进去。
办公室里亮着灯。一个女人坐在桌后,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雪白的褂子。她抬眼看他,不惊讶,像在等他。
“孩子。”她说,”吃饭了。”
拾绊没动。他盯着她。这是新的院长。旧的那个——他记得,旧院长慈祥,会在他噩梦时在他手背画三个小圈。这个新的,脸上没有笑。
“我找旧院长。”他说。
旧院长的名字,他记得。老院长。救过他的那个。
“老院长,”新院长低下头,翻着手里一份档案,”七年前的事了。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新院长把档案合上,”那年净化,她没跑出来。”
拾绊的心往下沉。”净化。”
“净化。”新院长重复这个字,像重复一句口号,”非法实体,清除。她也在名单上。”
“我父母——”
“你父母的档案,”新院长站起来,走到一个柜子前,开柜,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,”在这儿。我留着的。念你从小在这儿长大,念你旧院长的情分。”
她把档案放到桌上。拾绊的手按在上面。凉的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新院长说,”你想知道的,这儿都有。”
拾绊拆开档案。里面是两张旧身份证。一张写着拾岩,一张写着林晚。他父母的名字。他认得。母亲林晚——噩梦里,母亲在他手背画三个小圈的那个。
身份证下面,是一页净化令。制式,白的,干净的白。状态栏,三个黑字:
已删除。
日期,七年前。
拾绊盯着那三个字。已删除。他父母的档案,被”删除”了。不是死了。是删除。像擦掉一个编号,像擦掉一个错误。
“他们为什么——”他的声音发紧,”他们为什么被删除。”
新院长没回答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拾绊翻到档案末页。末页夹着一张白纸。白纸上,有一行铅笔字。小小的,歪歪扭扭,是母亲的笔迹。
门的背面。
字的下面,三个小圈。噩梦时母亲在他手背画的,那三个小圈。最后一个圈旁边,一个”晚”字。
晚。林晚。母亲的姓。
拾绊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白纸。那白纸上有母亲的气息。他把它贴贴脸,凉的,可那行字的凹痕还硌手指。母亲写这字的时候,大概在赌。赌有一天有人能读懂它,赌有人能走到这扇门后面。他没问过母亲是谁,母亲是做什么的。孤儿院只说,我父母是坏人,被删除了。可坏人不会在临死前,把一扇门藏给儿子。
零在他腕上烫了一下。”你看见了。”
“你认得这几个字。”
“认得。”零的声音很轻,”这行字,不是随手写的。字的间距,符合门系统维护层的命名规则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”零说,”你母亲,知道一层我没见过的门。”
拾绊盯着那三个字。门的背面。三个小圈。一个”晚”字。
“门的背面是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零说,”我碎了一半。我记不全。”
拾绊把那张白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抬头看新院长。
新院长站在柜子前,背对着他。暖黄的灯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投在桌上,投在那张泛黄的档案上。
“孩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”你父母的事,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“他们被删除,不是——”
“是净化。”新院长打断他,”非法实体,净化。这是规矩。”她转身,看着他,”你也知道规矩。你没门 ID。你也是非法实体。”
拾绊的手,按在怀里那张白纸上。他忽然想起老说的,这行字符合门系统维护层的规则。母亲知道一层他没见过的门。他懂门是什么。可他懂那个”晚”字。那是母亲的姓。母亲临死前,把名字藏进了门的背面。他想,母亲不是坏人。母亲是在保护他。这大概就是老锈说的,门背面藏着的东西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新院长说,”净化队还在营地扫。你留太久,会被看见。”
“小桃还需要三千信用点的药。”
“三千。”新院长重复这个数,像在嘴里掂量它的分量,”这数字,我熟。”
拾绊盯着她。”你熟。”
“捐助。”新院长说,声音里话里有话,”灯塔基金会,每年给孤儿院发捐助。三千,一万,一箱一箱的药,一箱一箱的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”有些药,没到孩子手里。”
“被——”
“被截留。”新院长说,”被倒卖。”她看着他,”这世界上,能救人的东西,从来不是不够。是有人,不让救。”
门外,忽然有光扫过来了。白的,净化级的白。扫进院子,扫过那排矮房子。那白光扫进来的时候,新院长脸上的血好像一下子退尽了。她没有拦拾绊。她看着那道光,眼神里那种说不出的东西又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怕,又像是早已料到。她大概早知道,这院子里的东西,迟早有人要收。
新院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”他们来了。”
“净化队——”
“不是来你的。”新院长走到门边,拉开一道门缝,”是来这院子里的。孤儿院,也在名单上。”她回头,看着拾绊,”你该走了。”
“那小桃——”
“小桃,”新院长看着他,眼神里那说不出的东西又动了一下,”我记着。”
光扫进来了。
拾绊后退,撞开门。他冲进院子里那排矮房子的阴影,腕上的黑铁凉得像一块冰。
他怀里揣着父母”已删除”的实证,揣着母亲那行”门的背面”。
他忽然不想走了。
他想知道更多。他想知道父母为什么被删除,想知道那扇门到底是什么,想知道那三千信用点的药,为什么救不了小桃。这些问题像四根钩子,拽着他的后背。他想起老锈被拖走时那一声没吭的安静。他想起母亲藏进背面的”晚”字。他忽然明白,他不是来偷药的。他是一路追着答案来的。那答案,比三千信用点,重得多。
光在他身后扫过。
新院长的声音,从办公室门缝里传出来,很轻:
“孩子。吃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