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锈报告完之后,我们做的第一件事,是数了数自己有几个存在。
「五个。」老锈说,「四个人,一条船。你们五个我都能检测到。所以消失的不是我们,消失的是『我们存在』这件事。」
阿榔举手,像在课堂里。
「能用人话说吗?」
「人话版:全银河不再知道锈钉号这艘船。你们在这儿,登记簿上不在。」
驾驶舱安静了一会儿。
老周先开口。
「白噪局。」
这两个字落下来,驾驶舱更安静了。阿榔举着的手放下了。
「老周,你认识他们?」我问。
「我见过他们的活儿。」老周说,「很多年前。」
「说说他们怎么干活。」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「白噪局不追。追,说明看得见你。」他看着窗外。漂移带黑得干净,星也少,「他们看不见我们。所以不用追。他们只是……收拾。」
「收拾?」
「划一条线。」老周说。
老锈说:「我刚做完时间戳比对。我们的船籍编号从系统里消失,和废弃站那次『已抵达』,是同一个时间戳。同一秒。」
「它抵达的时候,」温夏慢慢说,「我们离开的时候。」
「对。」老锈说,「措辞很整齐。我查过。」
我们决定去锚港。
锚港是联邦登记港,在漂移带边缘,有公开登记、靠泊通道,和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调度员。老锈说:如果这个银河里还有任何地方认得锈钉号,那就是锚港的登记簿。如果锚港也不认得,那就不用演了。
靠泊申请在六点十四分发出。
回复在三十秒后到。
「靠泊申请被驳回。」调度员的声音很客气,「船籍编号不存在。请核对编号后重新提交。」
老锈重新提交。驳回。
老锈再提交。驳回。
「调度员。」老锈切了直通频道,「我问你:你们的登记簿上,有没有一艘船叫『锈钉号』?」
线那头停了两秒。
「哪来的锈钉号?」调度员问。
「拾荒船。编号——老锈,念编号。」
老锈念了编号。
「先生,」调度员说,「我的登记簿上没有这个编号。从来没有过。」
「有过。」老锈说,「直到我们接了那单货。」
线路安静了两秒。
「抱歉,」调度员说,「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这里是锚港登记台。祝您愉快。」
通话结束了。
「祝您愉快。」阿榔学了一遍,「对一艘不存在的船。」
「别学。」老周说。
「好的。大爷。」
「再叫一次你滚货舱去。」
我们悬在港口外三海里,看着港口的公开登记屏。屏上列着所有靠泊的船,一艘一行。
九点整,一艘船从舷窗外过去了。
船是白的。纯白,没有标记,没有灯,没有导航信号。它没有减速,没有转向,连姿态都没调,就那么过去了,像经过一扇窗。
「那艘船没有灯。」阿榔说。
「它不需要灯。」温夏说,「它不在任何登记簿上。它只是……经过。」
登记屏上,一行字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那行字不是被删掉的——屏上留了一道很浅很直的痕,像有人用笔把那一条轻轻划了过去。
「渔光号。」阿榔念出消失前那行字,「那是条渔船。它就在那儿。」
他指向窗外。
码头尽头,一条小渔船停着。还在。还浮着。但登记簿上,它的名字被划掉了。
我们又打了电话。
「调度员,码头尽头那条渔船。渔光号。它还在不在?」
「先生,码头尽头没有船。」
「它在。我们看得见。」
「先生,我看得到码头。尽头没有船。」
「船上的人呢?船员呢?」
线路安静了很久。
「抱歉,」调度员说,「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。这里是锚港登记台。祝您愉快。」
这一次,没有人学「祝您愉快」。
老周站在舷窗前,看着那艘白船越来越远的轮廓,说了一句话。
「划掉的,是墓碑。」他说,「渔光号被划掉了,还剩一道痕。我们连痕都没有。」
温夏说:「对。我们是被抹掉的。它只是被划掉的。」
「老周,」我说,「现在怎么办?」
老周转过身。
「第一,别联系白噪局。我们没联系他们,是他们知道我们被收拾了。」他说,「一条被收拾完的船,只剩一个选择。」
「什么选择?」
「跑。」老周说,「跑得好像没人追。这样跑得最快。」
阿榔忽然说:「反正现在不是只有我一个不存在了。」
所有人瞪他。
「闭嘴。」老周说,「都闭嘴。」
我们把船停在港口边缘的外圈,关掉所有外灯。老锈切了被动模式:不发射,不响应,不亮。锈钉号变成黑水里一块漂着的废铁。
十四点零七分,老锈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了。
这一次,它连铺垫都没有。
「播放。」
「来源:黑匣。」
「它没有被命令播放。」
屏幕自己亮了。
三秒。
三秒里,整条船的人都看见了同一个东西:一座城市。一座非常、非常安静的城市。建筑像冻住的水,光不是从天上来的,街上有——
屏幕黑了。
「播放结束。」老锈说,「时长三秒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」
「是一座城。」温夏说。
「对。」老锈说,「我也觉得是一座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