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按下「接」字之前,悬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我想了我爹那句话:「别捡没名字的东西。」
然后我想了三千信用点。
然后我按下去了。
屏幕上的「已接」变绿的瞬间,货运市场里有人骂了一句脏话。是老灯。他摊子上的灯灭了一片,他站在灯里,没点。
我抱着货单数据卡回了锈钉号。数据卡只有一页:货物,一箱;起运,漂移带某废弃站;交付,联邦核心圈某港口;标记,【不存在】。
老周在轮机舱门口等我。他一直在等——老周总是等,他闲着没事,而且他永远知道这艘船哪儿坏了。
「念。」他摆摆手,「别不好意思。」
我念给他听。老周听完,脸上过了三种表情。第一种是嫌弃,第二种是沉默,第三种他没让我看清。
「你想接这单?」
「三千。」
「三千,对。」他敲了敲数据卡,「你知道为什么是三千吗?因为定价的人不打算收回来。」
「老周,」我说,「你跑这行多少年了,见过这种货单吗?」
他没马上回答。他在拧一颗螺栓,手没动,螺栓已经松了——他的手比我的眼睛快。我跟老周混了三个月,知道他这个习惯:手停下来的时候,是因为嘴里有话不想说。
「见过。」他最后说。
「谁的货单?」
老周的手停了。他看了我很久,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「我的。」
我没听懂。「你的?」
「年轻的时候,我接过一箱货。」他转回去对着引擎,「也标着『不存在』。我送到了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没后来。」他说得很快,「结了账。」
「这就对了!三千——」
「拾野。」
他打断我。他第一次叫我名字。老周平时只叫我「小子」或者「你」。
「我跟你说一句,说完就不说了。这辈子不说了。」
我等他。
「接这种活,记住:这种货单上的货不是货,是问题。」他盯着引擎,声音低下去,「你打开它,你就得回答。」
我还没来得及问「回答什么」,老锈插了进来。
「打扰一下。我对这单货有一个技术性意见。」
「说。」
「这张数据卡,标准货运货单应该是四页:货物、船员、起运、交付。这张卡有三页。」
「那又怎样?」
「第三页的位置不是撕掉的。文件结构是平整的。」老锈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很少听见的东西,「那个位置,从来就没有过一页。」
轮机舱里安静了两秒。
老周盯着数据卡,忽然说:「干净的切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他说得很快,「我老了,嘴比脑子快。」
他没再碰那张卡。
我去市场雇领航员。
领航员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,双手交叠,不看人。一上午的客进进出出,没一个人从她那儿问出过一句话。
我站到柜台前,一分钟。
「深空航线,」我说,「边缘到核心圈。我要领航员。」
「不。」
「价钱好说。」
「不。」
我转身要走,她忽然说:「你实操撞了几个浮标?」
「……一个。」
「考官是谁?」
我愣住。「你怎么知道考官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说,「但我知道那个考官。他考了三十年,只挂过撞浮标的人。你是第一个撞了浮标还过的。」
她终于抬头看我。她的眼睛很稳,稳得像在看别的东西。
「我接。」她说,「一个条件:航线归我定。」
「你又是领航员,航线还能——」我停住,「……行。」
「温夏。」
她说完这两个字就低下去了。老锈在旁边说:「新领航员。保养评级:待定。我提醒一下,上一任领航员是浮标。」
去废弃站的路走了六个小时。老锈骂了六个小时。
「拾野,我有个技术问题。为什么一艘外壳温度归零、引擎震动归零、领航员心率归零的船,陀螺仪漂移反而越来越大?」
「因为它破。」
「不。」老锈说,「因为死地方的安静太大声了。大到我的陀螺仪都能听见。」
「老锈,你怕了?」
「我不怕。我评保养评级。」
「那我什么评级?」
「今天:闭嘴。」
第六个小时末,我们进了废弃站的泊位。
站很小,一半的灯不亮,泊位是空的。墙上还有一块旧公告板,最后一则公告的日期停在三百年十二年前。老周在公告板前站了很久,我以为他在看公告。
他看的不是公告。他看的是公告板上一块没有公告的地方。
「老周?」
「没事。」他说得很快,「去提货。」
货舱在站的尽头。门封着,封条完整。老周撬开它,一秒,声音很轻——是那种你能听出来的轻。
货舱里,一个托盘上放着一箱货。
箱子很普通。金属的,没有标签,没有损伤。
老锈汇报:「货舱扫描完成。一箱。质量零点四吨。温度——等等。温度异常。箱子是温的。」
「多温?」
「温得像活的东西。」
我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在看箱子。
然后老锈补了一句,这句话让我想关掉扬声器:
「更正。扫描结果是:两箱。」
「第二箱在哪儿?」
「第一箱在托盘上。第二箱没有位置,没有质量,没有温度,没有信号。」老锈的声音停了零点三秒,「拾野,我开了二百一十七年这艘船,从没见过一箱不存在的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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