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九市场的天是脏的。不是云脏。是头顶那块遮天的大棚,缝了三十多年,补丁叠补丁,光线透下来也是黄的,像放了三天的旧报纸。我在九区的走廊里走,脚边全是卖不出去的破烂。引力调节器、坏掉的婚戒、一箱子没人认得的书。拾荒的行当,讲究眼疾手快,可我只眼疾,手慢——穷。信用点账户里躺着一个零,后面跟着一长串想不开的零。”老板,这玩意儿真能用?””能用。””它怎么着你了?””……它是婚戒。”婚戒。我蹲在那个卖婚戒的老头面前,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。三天后租船的钱还没着落,渔光号的引擎还能再撑两周,撑两周我得找到下一单。”小伙子,看什么?”老头把婚戒往我心口一塞,”带走的。四十。”四十信用点,买一个戴过又退的东西。我把手一摊,婚戒滚回摊上。没给。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,跟渔光号引擎同一个频段。走廊尽头挤着一群人,不吵。拾荒的行当,越贵越安静。我开过巡查口的时候被拦过一次——一个半机械的保安让我开箱子,说我这箱”旧书”里有金属。我说是铜的,古人铜用量大。他哼了一声放我进九区。九区最里侧,墙上贴着一张单子。白底,黑字,没盖章。不存在。一箱。报酬:3000 信用点。联系人:老灯。我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报酬。第二遍看”一箱”。第三遍看那个词。不存在。这三个字贴在灯九市场,就像在澡堂子挂”专业修脚”。热闹是别人的,怪事才是真的。没人贴第二张。也没人撕。就是挂着,等。”眼熟?”声音从头顶来。一个老头蹲在横梁上,腿翘着,跟那儿挂了不知多少年。九区的人都绕着他走,像绕一滩干了的口水。”老灯。”我说。灯九市场没人不认识他——他不卖东西,他卖活。谁接活他牵线,成了他吃肉,败了他喝汤。”单子看见了吧。”他把一句话嚼了二十年才咽下去,”3000,一箱,’不存在’。””写着不存在。””对,不存在。””那你告诉我,’不存在’的东西,怎么给我算报酬?”老灯笑了,露出半口牙,剩下那口大概也在藏。”小伙子,你在市场混多久?墙上那张’免租’你撕过没?””没。贵。””我撕过。”他蹦下来,落地没声音,”撕了当晚我家灯就灭了。不是跳闸。是我家的灯,自己灭了,黑了三秒,自己又亮回来。”他凑近,身上一股陈货味,”记住一句话——””什么。””有名字叫活,没名字叫坟。”我后颈凉了一下。不是怕。是冷。九区这破空调从买它就没能热过。”我一连串讲给你听。”老灯伸出一根手指,”东区老孙,接了单’不存在’,第二天来找我,说货到了,人也对,报酬也到了。我问他在哪。他低头看自己手,手没了。不是断,是不存在了——他抬手,那手就没了,像从没长过似的。他问我能不能帮他起个名字。我起不出来。我到现在叫不出他的名字。”我喉咙动了动。”还有西区的卖船婆,接了’不存在’,当晚跟人说话,说出来的字别人听不懂。不是方言变了。是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听得懂她说话。她来找我,让我别跟她说话。我三年没跟她说话。”老灯说完,盯着我。”3000。”他又把那个词掏出来,”够你交五年租金,修十次引擎,买一整车泡面。带税。”我没接话。脑子里蹦出我爹的话。我爹是个航行者,死在一条没名字的航线上。走之前塞我一个黄铜罗盘,针停在某个我看不懂的方位。”别捡没名字的东西。”他说。”没名字的东西,吃了你连坟都不给你留。”我至今没搞懂他说的啥。罗盘的针就是不走。我把它挂脖子上,冬天贴着骨头凉,夏天贴着骨头烫。我爹没给我留钱,留了这玩意儿,还留了一句谁都不懂的话。”老灯。””嗯。””这单,接的人是谁?””没人。”他摊手,”挂在半个月了。灯九最邪的一步——挂着的货,说明货没问题,是人怕。怕啥?怕’不存在’这三个字。”他重新叼上一根没点的烟,”你不怕。你穷。穷不怕死,最好。”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。3000。我数了三遍,确认少个零又多个零,最后确认没数错。”我接。”老灯盯了我三秒,那表情像在看一个自己要买的破烂。”行。”他转身挤进人堆,背影迅速被九区的黄光吞掉,”去东头泊位,找渔光号,报我名字。货在那儿。还有——”他回头。”货单挂着等一个人。现在那名字,是你了。”我沿九区往外走,脑子里还在打转。东区老孙的手,西区卖船婆的话——都是被”不存在”吃掉的人。走到东头泊位,渔光号停在那儿,比我还蔫。船漆掉了一半,侧舷歪着个字——我爹亲手漆的”渔光”,现在”光”只剩半边。”行吧。”我拍了拍船舷,凉的,”接了个活,3000。你忍忍,两周,我给你刷漆。”引擎没应我。我顺着舷梯上去。驾驶舱一股机油味,老锈的界面灰着,像没睡醒。”老锈。””在。”它说,声音从四面八方来,平得没一道皱纹,”本机监测到信用点余额——零。本机建议先活,再接活。””我接了。””本机已读取新货单。”它顿了顿,”目的地:未知。报酬:3000。风险等级:本机尚未学会表达这个等级。”引擎在老锈嘴里轰地一声起来了。渔光号抖了一下,像打了个哈欠。”那单不存在。”我说,”一箱,没人接。””本机 217 年经验:接这种单的,要么不怕死,要么没得死。你占了哪样?””我占了第三样。””哪样?””没钱。”它没答。船开出泊位,九区的黄光在后视镜里退下去。我掏出那个停针的黄铜罗盘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它不动。跟我一样,卡在某个看不懂的地方。我爹到死都没搞懂它的针指哪,我也准备一直搞不懂——有些东西不用懂,挂着就行。”行吧。”我对罗盘说,”反正渔光号的引擎也撑不了几天。撑两周。两周后我连引擎一起拆了卖。”罗盘不答。我从兜里摸出通讯器,拨那个被老灯给的泊位号。响了很久,久到我认为又是个空的,那头才有声。”渔光号,说话。”一个平的、起伏都没有的声音。不是人。是老锈。”……老锈?””船载 AI,当货当了两百一十七年。”那声音一点温度没有,”当前信用点余额:够买三箱泡面,含税。建议:别接新货,接点能活的。””我接了单。”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。”提示:本机建议项被忽略。”它说,”已记录。本船当货 217 年,见过的不是货多,是躲货的人多。欢迎加入。””那单写着不存在。”我说。又安静了一瞬。”提示:本机芯片发烫。这一般发生在我要判断一件荒诞事的时候。”它说,”建议你描述一下’一箱’里装的是什么。””写着就’一箱’。””本机结论:”它慢悠悠地说,”你接了个空箱子,报酬 3000。这是灯九最大的玩笑。本机建议你把钱退回,当作交学费。””老灯说,挂着的货说明货没问题。是人怕。””本机 217 年从业经验告诉你:怕的永远有怕的理由。”它顿了顿,”但本机也想看看,你那 3000 信用点,到底买不买得到’不存在’。”我挂掉通讯,抬头又看了那张”不存在”一眼。白底,黑字,没盖章。挂着,等。现在等一个人。那是我。我把它撕了下来。纸很轻。拿在手上,却像有一箱那么重。(本章节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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