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章 · 老黑与小狼
拾绊的训练,是从零的骂开始的。拾绊不知道,他这辈子第一次戴上的东西,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也甩不掉的。那时他以为黑铁只是一只够硬的手套,能开所有的门,能换很多很多钱。他没想到,开门的代价是烧。没想到门背后是灯。没想到灯背后是他。
“你不是合格的非法实体。”零说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”你连门都不会开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。”零说,”你戴着它。你只需要知道,怎么用。”
这是拾绊戴上黑铁(零坚持这么叫它,不叫手套)的第三周。这几周他没偷东西——零不让他偷。零说,偷之前,得先学会。这周三天的训练,拾绊没干一件正经事——零让他看的看,算的算,就是不许碰门。拾绊急。他盯着锈带里每一道门,眼睛发红,像盯着能下蛋的鸡。零说,急没用。门不是鸡。门是账。你算不清它的账,它就算你的命。拾绊想,我偷十三年了,没算过账。零说,那你活到现在,是个奇迹。拾绊说,那我谢谢你。零说,门协议不谢非法实体。
“门,是什么。”零问。
“能开的东西。”
“错。”零说,”门,是权限。你站在门这边,门问你要什么。你给得出,门开。你给不出,门,杀。”
“我怎么给得出。”
“用它的规则开它的门。”零说,”每一道门,都有它的账。门改账,门开。我改账,门开。这是门协议的底层。”
“改账要什么。”
“热。”零说,”门协议的能量,是热。我改一道账,产生热。热,会被探测。探测到,净化队来。”
“多少热。”
“三道门禁的房门,”零说,”十五。”
“十五——”
“百分之十五。我烧掉的,百分之十五。”零的声音很平,”我剩的预算,开一次,就没了。”
拾绊盯着腕上那团黑的。”所以你只剩一次。”
“一次。”零说,”门协议的能量,烧到最后一口气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说让我去改账——”
“我让你在学会之前,先算清楚。”零说,”改一道账,十五。你改一次,我烧百分之十五。我只有百分之百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我烧完,你死。”零说,”门协议不会骗非法实体。它只会告诉你,你剩多少。”
拾绊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腕。黑铁凉的。原来它每一次出手,都是在烧。烧到最后一口气。他忽然懂了老说的,那一声没吭的安静。老锈断后时,大概也是这么算过的——他烧掉二十年,就为了多挡一道白光。拾绊攥了攥腕。原来他戴着的不是一只手套。是一根蜡烛。点一点,少一点。他还没告诉老,这根蜡烛,快烧完了。
“记住。”零说,”以后,每一道门,你都要先算。改它的账,多少热。我烧多少,你会不会死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门外,甜桃端着碗进来。
三周了,甜桃天天来。她端一碗合成面,一碗给小桃,一碗……她也不知道给自己。她瘦了。眼睛还是亮的。这周三周,桃几乎天天来。有时端两碗,一碗小桃,一碗他,零在就他一碗。有时空手,眼睛熬得发青,还笑着说算好了。拾绊从没见她给自己买过一支糖。为了小桃,她能把自己省成一根火柴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。”她把碗放下,”又说那些我听不懂的。”
“门。”零说。
“门的学问。”甜桃坐下,”你说,学会了门,就能开所有的门。”
“开所有的门。”甜桃重复,眼睛亮了,”那,小桃三千信用点的药——”
“能救。”拾绊说。
甜桃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给我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让我跟你干。”甜桃的声音抖,但不慌,”我给小桃挣药钱。三千。一年。我跟你干。我嘴甜,我会算账,我能跑。”
“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甜桃的眼圈红了,”可我不干,小桃死了。”
拾绊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腕。黑铁凉的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”我带你去干第一票。”
甜桃家在下市。
三周前,甜桃家的门被体制没收了。理由是:甜桃的爸,一个没 ID 的流浪者,死了。死了,没门 ID,门协议就把他的门,收了。甜桃家的门押金——她爸留下的、存进信用系统的那点钱——被转走了。
“三千。”甜桃带着他们走,声音压得很低,”我爸存了两千八。门押金。他们转走了。”
“两千八。”
“不够。”甜桃说,”还差两百。可那两千八,是我爸的。是我的。”
他们到了下市。白房子,门房。纸账,柜上摆着一盏小灯。甜桃的爸,当年就是把门押金存进这儿,存进这个系统。
“第三排第七格。”甜桃指着一个柜子的角落,”我爸的门押,在那格。银片。”
“银片。”
“门押金,做成银片,存进系统。”甜桃说,”我拿我的银片,换我的两千八。”
“换不到。”零说。
甜桃愣住。”为什么。”
“门房,三级门禁。”零说,”你进去,要改三道账。十五,十五,十五。我烧四十五。”
“那你烧——”
“我烧完,死。”零说,”门协议不会骗非法实体。”
拾绊盯着那三格账。他算:三道门,四十五。零烧四十五,剩五十五。五十五,够零再开三次。可零烧一次,就少一次。他们只有一次机会。
“我算。”拾绊小声,”进一道门,改一道账,取我的银片,出来。三道,四十五。零烧完,我们跑。”
“跑得了吗。”甜桃问。
“跑不了。”零说,”但能跑。”
他们进了门房。
白房子,安静。纸账,柜上小灯,暖黄。甜桃的爸的两千八,第三排第七格,银片,静静躺着。
拾绊伸手,取出银片。银片入手,冰凉。拾绊掂了掂,比想象重。这不是桃家的押金。这是桃爸。是他一路在找东西的第一片。他忽然懂了,为什么零让他来改账——它要他亲手碰一碰,那盏灯是什么。
零改账。十五。
门开了。第一道。
拾绊往第二格走。甜桃跟在后头。
零改账。十五。
第二道。
拾绊的手心全是汗。他数。零烧了三十。剩七十。
他伸手,去取第三格的银片。
他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因为那片银片上,印着一行编号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他问零。
“门牌。”零的声音,忽然变了,”门的编号。”
“门牌——”
“不是门押金。”零说,声音很轻,”甜桃家的门押,不是银片。是灯。”
拾绊的手抖了。”灯。”
“体制,”零说,”把已删除家庭的押金,转成了灯。你爸的两千八,不是钱。是灯。”
“灯——”
“灯,是第七星带的人。”零说,”全银河那些灯。”
拾绊盯着那银片上的编号。那编号,他熟悉。通缉令上,有。黑铁上,有。
“那——”他的声音发紧,”那三千信用点的药——”
“救不了小桃。”零说,”因为那不是钱。是灯。是你爸。”
行动中途,零忽然说了这句话。这句话,像一盆冰水,浇进了拾绊的耳朵。桃家的门押,不是押金。是灯。是第七星带的人。是桃爸被体制烧成了一盏灯,亮在全银河的某处。而桃拼命要救的弟弟,吃的那药,就是用桃爸的命点着的。
甜桃愣在原地。”我爸……是灯?”
拾绊的手,攥紧了那片银片。银片烫。黑铁也烫。零在他腕上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那上面有桃爸的编号。桃爸不是存了两千八。桃爸就是那两千八。被体制存进了灯。烧着,亮着。桃的弟弟要吃的药,三千信用点——那药,一半是桃爸烧的。
“你认得它。”零说。
“认得。”拾绊的声音哑了,”通缉令上,有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拾绊盯着那银片,”我什么都知道一点。可我不知道,全部。”
门外,忽然有光扫过来了。白的,净化级的白。
“跑。”零说,”这次我不拦你。铁在腕上凉了。拾绊追出去,白光在他身后扫。他攥着那片银片——那盏灯,桃爸的灯。他没拿。他知道,那不能拿。那是桃爸。是第七星带。是他一路追的答案的第一块碎片。他空着手跑,可他觉得,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,他偷的东西从来不是钱。是真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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