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单挂了半个月。我没真以为我会接。接了之后我想了整整三天,三天里把”不存在”这三个字嚼了个遍,越嚼越没味,跟老灯嚼了二十年又吐出来递回去的那根烟一样。但穷不给人想三天的宽限。渔光号的引擎第四天就罢工了——不是坏,是饿。它饿了,我没喂,我穷。它泊在位上凉了一夜,天亮摸它外壳,凉得跟我爹那枚黄铜罗盘一个温度。”得接那单。”我对老锈说。老锈在通讯里”啧”了一声,它总爱用这个音,跟人类嫌你蠢似的。”你疯了。””我没疯。””本机判断你疯了。疯了的人不该开引擎。”我把引擎又喂了顿假的——心里喂的。真信用点,账户里躺着那个零,后面跟一串想不开的零。”那单能给我三千万。””三千万。”老锈说,”你数对了吗。””我数了三遍,少个零又多个零,最后确认没数错。””是三千万还是三千。””三千。我瞎说的。”它没再损我,可能嫌损我没意思。当货两百一十七年的 AI 早学会挑人。我拨了老灯给的泊位号。那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一个声音说:”去东头,渔光号,报我名字。”老周。我记下了。东头泊位在灯九最里侧,离我十三个泊位,中间隔着一个卖假眼睛的老太太和一个不会修只会哭的导航仪。我扛着我那口破工具箱走过去,老锈跟在后面——它不能上岸,它在我的耳机里飘着,像一团没睡醒的灰。老周在那儿等着。他蹲在一艘比我渔光号老二十年的船舷上,腿翘着,跟老灯一个德行。四十上下的脸,胡子三天没刮,眼底下青着,像也没睡好。他看我,我看他,谁先说话谁就输。”渔光号。”他说。”嗯。””报我名字。””老周。”他咧了一下嘴,不算笑,像脸皮抽筋。”行。货在里头。自己看。”他起身,落地没声音,四十斤的人跟猫似的。我跟着他上船,船板在他脚下不响,在我脚下哐哐响。穷人的船,连板都是松的。货在一个铁箱里。铁箱四四方方,黑不溜秋,搁在驾驶舱中央那张本该放餐桌的位置。老周把箱子推到我面前,拍了拍,跟拍一具尸体似的。”开。”我伸手。箱子没锁,或者说它压根不需要锁。我掀开盖——里面一团哑光黑核,拳头大,搁在软垫上,不反,不亮,跟一块石头没区别。但它在我眼前,我却觉得它不”在”,像盯着一个还没聚焦的地方,盯久了眼睛发酸。”这是……””货。”老周说,”你接的那箱。”我伸手去碰。它凉的。不,比凉还冷,像它把我掌心的温度吸进去了。我缩手。”就一块石头?””一块石头。”老周点了根烟,没点着,叼着,”灯九最大的玩笑——三千信用点,买一块石头。”我没接话。我把箱子抱起来,不重,轻得发邪。四十斤的破工具箱我抱一天不喘,这箱子我一抱,肩膀就酸。不是重,是它压你。”数据卡。”老周从兜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,墨绿的,边角磨得发白,递给我,”货的凭证。你收着。”我接过来。卡片上手抄着一串编号,歪歪扭扭,是我爹的字迹——不,不是,是我看不懂的一串,跟罗盘的针一样看不懂。我翻了个面。背面空着。我又翻回正面。编号到一半没了。”这卡……””怎么了。””少一页。”老周的烟掉了。他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,手抖。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一个大人的手抖,跟十六岁偷渡客似的。”没。”他说,”没少。那位置从来就没过一页。””我数了,五页。正常该六页。””你数错了。”他把烟塞回嘴里,这次点着了,火苗在他指间晃,”货单就五页。少了的,从来就没在。”我没再问。他眼底下那青,比手抖还让我心里发毛。我把卡片塞进兜,把箱子揣进怀。它贴着我胸口,凉,沉,跟我心跳一个频率——不,它没频率,是我心跳快了一拍。”老周。””嗯。””这货,”我斟酌着词,”死人货。”他身体僵了一下。”随便叫。”他说,声音平,”死了的货才叫死人货。活着的,”他顿了顿,”才叫麻烦。””那这货活着?”他不答。他抽完那根烟,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瞬,又灭。”得雇个人。”他说,”导航。这航线,”他摊手,”你看不懂,我也看不懂。温夏看得懂。””温夏?””一个领航员。”他往船尾一指,舱角一堆破垫子中间坐着个人,一个女的,二十来岁,脸色比这箱子还冷,闭着眼,像在睡,又像在听我们——听我们每一个不该有的心跳。”她冷吗?”我小声问。”不冷。”老周说,”她就这么回事。一个话都不肯多说的人。她看得见星图上没有的航线。归她定航线。”我走过去。”温夏?”她睁开眼。那双眼睛,我描述不出来,像星图,空,黑,深,你能看到里头有东西,但你看不到那是什么。”多少钱。”她说。不是”你好”,是”多少钱”。”我穷。”我说,”三千万。”她笑了。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冷的笑,像箱子上那层哑光,不反光,但它在那儿。”成交。”她说,”先付一半。剩下的,”她起身,垫子在她脚下不响,她走路也没声,”要是那货真活着,我一条航线换你一半。要是它死了,”她看了看我怀里的箱子,”我帮你埋。”我点了头。老周在背后抽烟,烟头红了一瞬又灭。他看我,那眼神里有点东西,我看不太懂,像愧疚,又像松了口气。”走吧。”他说,”去废弃站。货的真身在那儿。”废弃站。灯九最边的一个点,漂移带最暗的角落,地图上没名字,白噪查不到。它本该是黑的——漂移带没有灯。但我们快到的时候,我看到远处一点光,昏黄的,在黑里飘,像谁忘了关的一盏灯。”那是什么?””废弃站的灯。”老周说,声音里那东西又出来了,”别碰。它灭起来,跟它亮起来一样,说不清。”船靠近。那灯真的在飘,不受风,不受漂移带那股暗流。它就这么挂着,等我们。老周把船泊在站外,自己先去探路。他回来时脸上没表情,但烟灭了,他都不知道。”灯灭了三秒。”他说,”又亮了。””就三秒?””就三秒。”他咽了口没点着的烟,”这站改了名字。””改了什么。”他没答。他转身进舱,脚步声第一次那么重,像背了四十斤的东西。”老周。””什么。””废弃站那箱——你说是’一箱’。”我盯着他,”刚才在箱子上,我摸到了第二箱。”他脚停了。”没有第二箱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像刀。”我摸到了。”他回头看我。那一眼,我这辈子忘不掉——不是凶,是怕。四十岁老油条的怕,跟十六岁偷渡客一模一样的怕。”没有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”货单上就一箱。第二箱,”他喉咙动了动,”第二箱不存在。”我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远处那盏灯又灭了三秒。”老周。”我小声说,”你怕它。”他没答。灯亮了。他转身,往废弃站那方向走,一步一顿,像走在刀尖上。我抱着箱子跟上。它贴着我胸口,凉,沉。第二箱。他明明说没有。可我摸到了。我摸着了第二箱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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