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后的头两个小时,锈钉号全体船员用观察一颗伪装成盆栽的地雷的方式观察黑匣。
谁都不直接看它,谁都不提它。老锈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吐槽,陀螺仪、冷却、外壳温度,全是老内容,但音量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三十。
我懂。真正怕的那个东西是不能直接骂的,得垫几个别的进去。
「老锈,你今天第四次说三号陀螺仪要死了。」
「它就要死了。我提前通知你。」
「你昨天也通知了。」
「昨天我通知你的是它死得慢。今天我通知你的是它死得快。因为有黑匣在船上。」
「它又没碰你的陀螺仪。」
「它什么都没碰。」老锈说,「但它在那儿。拾野,有些东西不用碰你。它在那儿,你的陀螺仪就听见了。」
偷渡客是第二天被发现的。
发现他的是老周。这几乎让人松了口气——锈钉号有四十七个犄角旮旯,老周知道每一个。如果不是他发现的,场面会很难看。
老周走进轮机舱的时候,偷渡客正坐在三号陀螺仪前面拆它。
十六七岁,头发乱得像一窝废线,手比谁都快。他头也没抬。
「我知道你在。」小孩说,「你站那儿四分钟了。你思考的时候左脚打拍子。大爷,你有病。」
老周没接「大爷」这个话。老周从来不接。
「从我的轮机舱里出去。」
「不。」
「……什么?」
「你刚才没听清。我问你:你怎么进来的?」
小孩终于抬头。他眼睛很亮,那种亮是已经想好退路的人才有的。
「灯灭了三秒。」他说,「我三秒里进来的。我这辈子最快的三秒。」
「灯灭那三秒,全站的系统都跳了闸,你一个人溜进来的?」老周盯着他,「你多大了?」
「十六。」
「十六。」老周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一种我很少听见的东西,「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,我已经不记得了。」
「你在漏油。」小孩说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小孩转回去,「正事。你们那个陀螺仪,死了。」
轮机舱安静了。
「三号陀螺仪,」老周慢慢说,「是这艘船的命。它要真死了,你知道后果。」
「我知道后果。」小孩说,「死在静默区里。你们去核心圈的航线,第三天进漂移带限禁区,陀螺仪死了,限禁区里你们就是靶子。换零件?你们要的那个零件在核心圈,配货要四十天。你们没有四十天。」
老周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撸起袖子,开始拆陀螺仪。
老周修东西的样子我见过一百次:手不抖,眼不眨,螺丝落进手心像落进自己的口袋。他拆了两个小时,装了两个小时,试了四次。
陀螺仪没转。
老周的手停在半空。我看见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厘米——就一厘米,但我知道那一厘米有多重。
「我修过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东西。」他说,声音很平,「除了这个。」
「我可以。」
所有人看向那个小孩。
「你不换零件,」老周说,「你拿什么修?」
「陀螺仪是什么?」小孩问。
「……方向记忆。」
「对啊。」小孩笑了,「记忆不需要零件。方向也不用零件记。」他指了指船壁,「船飞了二百一十七年,船记得每一个方向。你让船记就行了。」
老锈在旁边说:「这句话不在任何手册里。」
「手册是给买得起零件的人看的。」小孩说。
他干了四十分钟。没有新零件,只有三根旧线缆、一段焊锡,和一个我看不懂的接法——他把陀螺仪的记忆回路接进了船体本身。
老周全程没说话。
陀螺仪转起来的时候,老周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「手就是手。」他最后说。
「啊?」
「留下来。」老周说,「当机械工。工资是饭。」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我问。
「阿榔。」
「阿榔。」我重复了一遍,「好名字。」
我张了张嘴。我本来有一肚子话:偷渡客、检查、登记、规矩。但老周已经把话说完了,而且他说「留下来」的时候看都没看我。
晚上吃饭。边缘的规矩饭:复水口粮,四种味道,没有一种是真味道。老锈在头顶播报:「新成员。保养评级:B。因为他新。」
「凭什么我新就B?」阿榔问。
「因为你新。」老锈说,「等你旧了,我评你。」
「那我评你呢?」
「你评不了我。我是船。」
阿榔给老周递饭盒的时候,忽然问:「黑匣是什么?」
温夏说:「不是你能问的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它是问题。」温夏说,「问了的人要回答。」
「谁说的?」
「老周。」温夏说,「他说的。他这辈子只说过一次这种话。所以是答案。」
阿榔不说话了。他扒了两口饭,忽然说:「我们星带有个规矩,别捡没名字的东西。」
我夹饭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句话是我爹说的。原话。一个字不差。
「你们星带?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「哪个星带?」
小孩看了我一眼。「没有名字的那个。」
「你家里干什么的?」
「拾荒。」
轮机舱的灯一闪。我低头扒饭,谁也没看我。
「拾野。」温夏忽然说。
「嗯?」
「你在担心被检查。」她说,「不用担心。没有人会来检查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。」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和说「不」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饭吃完之后,老锈的声音又响了。这一次,它没有吐槽,没有保养评级,没有垫任何别的东西。
「拾野,我需要做一个报告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例行检查了我们的船籍编号。」
「怎么了?」
「它不在系统里。」老锈说,「我查了三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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